案里案外丨如我在执:翻山越岭的抵达

来源: 研究室 时间:2026-01-19 15:43: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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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行局干警 李论章


执行局的清晨,常常始于一阵急促的铃声,或是一条闪烁的紧急消息。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和背后望眼欲穿的申请人,我们奔波、查控、沟通,周而复始。人们常说,执行是公平正义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于我而言,这公里没有终点,它蜿蜒在无数具体而微的人生困境里,要求你翻山越岭,不仅用法律,更用心去抵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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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站

深山里的罚金,与一位爷爷的托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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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起标的仅七千元的财产刑案件,数额不大,却让我第一次感到手中裁定的千钧之重。被执行人马某刚出狱又再入狱,查找其财产线索时,我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,却始终无人接听。

线索,指引我走向他户籍所在的村庄。村干部的话让我的心一沉:马某的父亲也正在服刑,母亲早已离异,家中只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,由七十二岁的爷爷艰难抚养。这个家,风雨飘摇。

当我站在那位爷爷面前时,看到的是一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,眼神里交织着窘迫、戒备与一丝微弱期盼的老人。最初的沟通并不顺畅,他对我代表的“国家”和“法律”充满疏离。我没有急着谈钱,只是常去坐坐,听听他念叨孙子的学业,说说家里的难处。慢慢地,他明白了,我们不是来“抄家”的,或许真是来“办事”的。

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,手机响了,是那位爷爷。他声音有些发颤,却异常清晰:“法官,钱我凑到了,我明天就来交。”次日,他将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递到我手里,然后握着我的手,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:“罚金是该交的。我七十多了,没几年了,可我那重孙还得好好活……我就想他将来,能堂堂正正的。”

案子结了,七千元入库。但我心里知道,我收下的,是一位古稀老人对法律最朴素的敬畏,和对未来全部的希望托付。执行,有时是为了给一个家庭的未来,留一扇透光的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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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站

同村的心结,与一句迟来的“对不起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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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起案件,关乎两个同宗同姓的邻里。未成年人间的冲突,导致一方需赔偿另一方三万元。申请执行人的爷爷拄着拐棍找到我,满脸的不仅是病容,更是一种在村里“抬不起头”的郁结。而被告一家,也因此事在村里待不下去,搬走了。

这已不是三万元的问题,是一口气,一个心结,一段被斩断的乡情。我找到被执行人家里,没有板着脸说教,而是从“辈分”聊起。“论起来,你得叫对方一声爷爷。这笔钱,就当是小辈给长辈的一点心意,一点补偿,行不?”我试图唤醒那层被怒火掩盖的乡土伦常。

来回几次,年轻人的态度从抵触到沉默。最后,他红着眼眶对我说:“钱我给,但我没脸当面去。能不能请您转告……我真的特别后悔,一辈子都补不回来,求他原谅。”当我把执行款和这句沉甸甸的道歉,带给那位拄拐的老人时,他捏着钱,良久才说:“其实,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钱重要,理更重要。”

那一刻,我看到的不是一笔债的清偿,而是一道裂痕的微弱弥合。执行,也可以成为修复乡土社会人情经纬的一根细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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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站

穿越骗局的信任,与一声“原来不是骗子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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涉电信网络诈骗的退赔案件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攻坚战”。受害人遍布天南地北,金额不大,但怨气深,警惕性更高。我们千辛万苦执行到一点款项,联系退赔时,却常被当成“二次诈骗”。

“您好,我们是阳新法院执行局,您被诈骗的案件有部分款项……”
  “骗子!再打报警了!”电话被挂断,成了常态。

不能怪他们。我换位思考,如果是我被骗后,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让提供银行卡号,我会信吗?于是,我们变成了“侦探”和“客服”:通过外地12345热线请当地社区协助告知,联系户籍地派出所或村委会核实我们身份,甚至添加微信、抖音,一遍遍出示工作证、法律文书。一切只为一个目的:把本该属于他们的钱,安全地还到他们本人手里。

过程琐碎得像大海捞针。但当最后一笔款子确认到账,收到那条跨越千里的回复时,所有的疲惫都被冲刷——“原来你不是骗子啊!打扰你这么多回,谢谢了,真的谢谢!”

这句话,是对我们所有“自证清白”努力的最高褒奖。执行,在此刻成了重建社会信任的一块小小基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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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路上,以“如我在执”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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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碎片般的故事,拼凑出我“永远在路上”的日常。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奔波,更是心境上的跋涉。我逐渐明白,“如我在执”不仅仅是一种工作理念,它更是一种将心比心的本能:如果我是那位孤苦的爷爷,我期待什么?如果我是那个心有愧疚的乡邻,我需要什么?如果我是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受害人,我相信什么?

法律是冰冷的尺度,但执行的过程可以有温度。这温度,在于看见法律文书背后具体的人,在于理解每一份诉求里折叠的悲欢,在于不惜用最笨拙的方法,去送达一份最郑重的公正。路还很长,但只要那颗“赤诚且勇敢之心”还在跳动,我们便能一次次穿越迷雾,抵达那片名为“事了人和”的开阔之地。